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疯了,也不忘记爱  

2006-01-05 23:07:16|  分类: 国之文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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昨天,因为精神病科最近要搬迁,在那里住了八个月的公公被临时接回家。

他的病并没有好,仍然手舞足蹈,大呼小叫,瞎逛乱走,一刻也不消停。看到我们来了,他以高过屋顶的音量严厉声讨精神病科的“法西斯”治疗(精神病治疗中的一些手段),说无论如何也不回去让他们“惨无不道不负责任”地赚走我们的钱了。说完他扬长而去。



我问婆婆现在怎么样,怎么办。婆婆说住了八个月一点都不见效,也不知道是不是没给药吃。说着,她拿出一大蛇皮袋的东西:“你看看,这些都是他从医院里带回来的垃圾。”

我翻开,见有一些是装过东西的塑料袋,有一些是方便面、饼干、糖果等食物的包装纸,显然是病人家属来探望病人时带来给他们吃的东西,吃完这些东西肯定是当垃圾扔了,而我公公却如获至宝带回家。

  我知道疯人的行为也自有他的道理,问婆婆:“他说这些是拿回来做什么的?”

  “他说塑料袋是给我买菜用的,包装纸是给妹妹(喵喵的家用名,是客家人叫女孩的一种昵称)学习用的。这么一堆垃圾,他还摊放在床上整理宝物一样地整理。你说疯成这样下去怎么行啊?脏死了,等下我出去倒垃圾时扔了它。”

  “这东西确实是太脏了,但是不要当着他的面扔,也不要指责他。他这是因为爱你和爱妹妹啊。我会告诉妹妹这件事,让她知道爷爷的一片苦心。”

因为喵喵考上大学后我们去医院看他时,告诉过他喵是学设计的,她考上的学校包装设计专业很有名。他一定是觉得这些包装袋可以给喵喵看看,增加她的知识面,也认为婆婆买菜时经常要用上塑料袋,所以仔仔细细收集好,还在出院时一再坚持要带回家。

  他是一个精神病人,常常有许多胡涂的行为,却不忘给妻子带回生活中要用的东西,也不忘帮助孙女学习进步。虽然他捡的东西是从垃圾里面找到的,是很脏让我们不可能去使用,爱意却和常人一样清醒一样宝贵。

  

公公是一个文化人,曾在县文化馆工作,文革前发表过较多文章,是这里有名的秀才。在文化大革命时代批斗出来的精神病,几十年来,时常复发,可是有两件事却什么时候都不会忘记:一个是做群众文化工作,一个是爱我的婆婆和家人。

  他热爱工作,热衷于收集整理寻乌山歌,因为这是他在文化馆上班时的工作之一。  

  没病时他并不做什么,病后他就会时不时带着钱到乡下去收集山歌,今年春天时说一个人忙不过来,还出钱请一个人帮忙到北半县去收集,多年来共收集到一千多首。他是以工作为乐的人,却因为疾病早早退休没做工作了,我非常理解他对工作的执著,所以常常帮着整理编辑他收集回来的山歌。

  

他的病让婆婆在三十多岁时起就承担了家庭的全部担子,同是女人,我很敬佩和同情婆婆。公公对婆婆的爱哪怕是病最重时也是那样深。

他病后就会不停地说话,半夜也要叫我们起来听着,一说就是几小时。说的主要是时事政治、社会现象、群众文化等,说这些他都是特别大声,夜深人静的时候几栋楼都可能听得到,叫他别说了就是火上浇油,所以我就尽量引导他说他和婆婆的恋爱故事,说起这些他就很温柔,安静地沉浸在爱情之中。那种时候,我总是感动于他甜蜜的表情,充满爱意的声音。

以前县里没有精神病科,他复病了就送到赣州去治疗。

有一次我带婆婆去赣州看他,那时他还患有心脏病和高血压,加上精神病而造成的休息不好,身体非常虚弱,瘦得比皮包骨还更显骨头,走路颤颤的,我们看到都心疼得不得了,可他一见到婆婆就咧嘴笑了,还柔声问她好不好,有没有吃饱,会不会晕车。虽然一转身就对着我大呼小叫。

他病了,对我们姊妹他也一直很关心,常常念叨着子孙们。他病了,只是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和语言,但思维并不会很乱,有病没病都喜欢看书看报,所以思想上能与时俱进。有时候说的话还挺有道理很幽默,把我们和其他听众笑得前仰后合。所以喵喵常说爷爷很可爱。



忽尔,他又风风火火地回来了,说刚才忘了看看我的手有没有长冻疮。我把手伸给他看,他重重地一握(本意是轻轻抚摸),我冻坏的手一阵钻心的疼:“爸,你弄疼我了。”他一听,狠狠地在我肩上击一拳(本意是轻轻一拍)说:“呵,对不起,没关系。”要不是夫在身边扶一把,我就被他击倒在地了。

每年冬天,不管是不是发病了,他都会经常问起我手脚上的冻疮,如果发现有,一定会摸一摸我的手,区别只在于病时手重,没病时手轻。但是,不管出手重还是轻,都是因为对我的关心。



知道为什么他有精神病,经常把我们为难得要死,增添了许多麻烦,也确实让我们很难过,特别是给我婆婆带来了许多痛苦,但我们却不讨厌他,一样尊重他吗?

因为,只要用更多的理解和宽容去细细体会,就会知道,他疯了,也不忘记爱我们。所以,他疯了,我们也不会忘记去爱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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